褚遂良

褚遂良是初唐四大家之一——另三位是欧阳询、虞世南、薛稷。 他出身河南阳翟的士族，父亲褚亮是隋末唐初有名的文士。 他早年师从史陵学书，后又受虞世南影响， 一路上从王羲之的帖里汲取骨架，从欧阳询的碑里学法度。 到四十多岁出仕唐太宗朝，已经是当时最被信任的一批文臣之一—— 太宗临终前，是他和长孙无忌一起接受遗诏辅政的。

他的楷书有一种少见的气质——细、瘦、带弹性。 后人评他"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法则温雅，美丽多方"， 又说他的笔画"如美人婵娟，似不胜罗绮"—— 看起来柔，落在纸上却是挺的。 他把篆书和隶书里的古拙气偷偷藏进楷书的结构里， 所以同样是法度，欧阳询是刀锋，褚遂良是弓弦。 《雁塔圣教序》（653）是他五十八岁的碑刻， 公认的晚年代表作——而《大字阴符经》如果是真迹， 写下的时间比那还要晚，几乎就在生命的最后两三年里。

《大字阴符经》的真伪，学界争了一千多年。 叶恭绰、沈尹默、潘伯鹰相信它是真迹； 启功、徐无闻则认为是后人伪托或同时期高手仿褚。 但无论是不是他亲笔，这卷里那种"轻提重按都收在一根线里"的气息， 就是"褚体"的气息—— 即使是伪作，也是在褚遂良那套笔法里完成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至少是一份"褚的回声"。

658 年，褚遂良死在流放地爱州（今越南清化）。 三年前，他在朝堂上拦下了高宗立武则天为后的诏命—— 据《新唐书》，他当场把笏板摔在地上、解下朝冠叩头至流血， 说："还陛下笏，乞归田里。" 这一跪没能拦住武则天，却让他自己从宰相一路被贬到岭南之南， 再也没能回到长安。这卷《阴符经》无论真伪， 都写在一个人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 所以它读起来才那么轻，轻得像是一根要断的弦。